當聞到某種花香，心裡就會憶起，某個時節的愛情是屬於我的。在一夜春雨洗濯之後，雖然天空沒有翅膀的痕跡，但鳥兒已飛過。

　　枝椏間，山鳥竊竊私語的輕響，讓我從依稀的晨夢中醒來，雨季揮灑的洗禮，潔淨了滿山綻放的嫣紅靛紫，可是，卻也將玫瑰與茉莉的花瓣打落不少！我懷著企盼春天的心情，沒有悲傷，沒有惆悵，因為心裡知道：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大地經過枯瓣灌溉、春雨滋潤，正要將它冬眠已久的心意，化作生之喜悅。睽違已久的一株花兒，在一抹輕烟之間，對著山色展現姿態。在我們生命深處，想必有一些角落，即使是最親近的人也無法觸及，可是，花兒熟悉的芬芳，卻像少女柔順的髮絲，輕拂我的情致。

　　那浪漫而感懷的心境，讓我不禁想起，世界文學巨擘，印度詩人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1861-1941）曾經這樣寫下：

　　世界對著它的愛人，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了。
　　它變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恆的接吻。
　　（The world puts off its mask of vastness to its lover.
　　　It becomes small as one song, as one kiss of the eternal.）

　　在《飛鳥集》（Stray Birds，1916）裡，泰戈爾繼續感性地說：

　　我的思想隨著這些閃耀的綠葉而躍動；
　　我的心靈因了這陽光的撫觸而歌唱；
　　我的生命因為伴著萬物一同浮泛在
　　　　空間的蔚藍、時間的墨跡而感到歡快。
　　（My thoughts shimmer with these shimmering leaves and my heart
　　　sings with the touch of this sunlight; my life is glad to be floating
　　　with all things into the blue of space, into the dark of time.）

　　小草、流螢、落葉、飛鳥、山水、河流都是泰戈爾的常客，泰戈爾的詩風看似隨興，卻蘊涵哲理，晶瑩清麗，帶給了無數心靈雋永的啟發。知天命之年，泰戈爾曾經以靈性而富有寓意的筆觸寫道：

　　我的晝間之花，落下它那被遺忘的花瓣。
　　在黃昏中，這花成熟為一顆記憶的金果。
　　（My flower of the day dropped its petals forgotten.

          In the evening it ripens into a golden fruit of memory.）

　　字裡行間所盈溢的思想光輝，標誌了泰戈爾晚年作品的人生體悟
。其中 ， 泰戈爾在散文詩《螢火蟲》（ Fireflies，1926）裡記下的這一段詩句，是最為人所熟知的。正如同三毛引喻為自身的寫照，這也是我所愛不釋手：

　　天空沒有翅膀的痕跡，而我已飛過。
　　（I leave no trace of wings in the air,

         but I am glad I have had my flight.）

　　這段詩句是泰戈爾最寶貴，最深遂的智慧的乍現。雖然我喜歡把它詮釋為：天空沒有翅膀的痕跡，但鳥兒已飛過。可是，意韻並無二致。所想表達的，都是一種如何看待世界的方式。憂傷的歲月總是賦予泰戈爾創作的靈感，像是泰戈爾寫下：「世界在躊躇之心的琴弦上跑過去，奏出憂郁的樂聲。（ The world rushes on over the strings of the lingering heart making the music of sadness.）」。 可是，泰戈爾同時也懷抱著對於生命、自然與萬物的尊敬，以及摯愛。

　　就像是在暴風雨過後，初夏的早晨，推開臥房的窗戶，泰戈爾看到一個淡泊清亮的晨。平時孺弱的小溪無端的雄壯起來，加快了前行的腳步，哼唱著易顯嘹亮的歌。陽光撒落在掛著水珠的樹葉上，那水珠顯得特別的明亮，這明亮把樹葉襯托成一種透明的色彩。泰戈爾迎接可愛的萬物，所以，人生，在泰戈爾眼裡總是如此透明清亮！

　　泰戈爾看待世界，如同他寫著：「我看著搖曳的樹枝，想念萬物的偉大。（I look at the swaying branches and ponder over the greatness of
all things.）」 他在哀傷之際，祈禱著 ：「 讓我設想，在群星之中，有一顆星是指導著我的生命通過不可知的黑暗的 。（Let me think that there is one among those stars that guides my life through the dark unknown.）

       ——正當，泰戈爾看見天空沒有翅膀的痕跡，他卻告訴自己，我曾經飛過，我已擁抱，所以無悔。

　　你是如何看待世界的呢？當天空沒有翅膀的痕跡。

　　想起 ， 筆風成熟而詩味典雅的赫曼．赫塞（ Hermann Hesse ，
1877-1962）， 這位世界級大文豪，與泰戈爾同樣懷抱著高尚的人道理想，以及對於自然與樸素事物的嚮往之情。赫塞的一段話適合作為這篇手記的結尾：它像冬天的溫暖房間裡，在窗上出現的冰花，美麗
、有趣，而能慰藉人心。我們從玻璃窗上的冰所能讀出來的，不是溫度之差所造出來的物象，而是心靈上的風景或夢裡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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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附：
泰戈爾的詩集
http://terebess.hu/english/tagore0.html
http://terebess.hu/english/tagore6.html　《飛鳥集》
http://terebess.hu/english/tagore5.html　《螢火蟲》

 

谁都没有看见

一朵朵野花挂满泪珠

谁都没有听见

那清脆的花瓣跌落的声音